心灵咖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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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路过一个女人的温暖和眼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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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4-24 02:40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荒草湮没的路径敞开,却是无路归来。

  也许回忆是一种魔法,到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变成幸福的,即使是伤痛的眼泪。那就让我回忆并记录一些温暖的琐事。你知道朋友们都说我有失意症,我怕轻易就忘记这些事情。
  我忘了曾经那些在岁月中日渐暗淡的往事和一些旧时形影相伴的人。在苍凉的生命里,踏上一列投奔远方的火车,离开或是想要遗忘。是一场宿命的安排,去见一些有着新面孔和陌生言语的人群,以次来祭奠在记忆中沉睡的人和旧事。
  我在沉默中睡着,天刚刚破晓。我不想醒来,看到这个肮脏的城市,曾经的画面又一次残忍地出现,那些难过的想念,没有来由地侵蚀记忆。闭上双眼,我又看到那年,戴着假发,穿着蹩脚的高跟鞋,脸上的浓妆覆盖清秀的面容,无望地穿越一条又一条的街道,看着行人日渐萧条,无望地寻找是否还有我的依靠。

  那一年孤独的时光,我是另一个我。
  我叫苏七夜,是个早产儿,心脏有洞,右眼渐盲只看得到色块,而且要每天服用癫痫药。曾经在曼哈顿居住过两年,住在乱区,打开门就看见冻死的尸体。有一段时间,我的油画卖的很好,很流行。他们说我是一只寂寞的妖精,不喜欢说话,常常黑发掩脸,不笑,有阳光的地方就没有妖精的泪水。我只在夜里哭。

  我在左手刺了一条藤蔓,用来捆绑住别人,也用来捆绑自己;我在左胸上纹了一只蝴蝶,它在黑夜里就从我的身体里飞出;我在喉结刺上一个鲜红色大大的人民币符号,头后有一个刺青,右手手背有A字朋克标志刺青。我觉得刺青和拍照一样,是一种纪录生命的方式,把灵魂、想法刺出来,就没有地方可以躲避。必须坦承地面对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刻想法和决定。我甚至想把身上刺满,因为我喜欢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,看看能把生命用到什么极限。
  你若俯伏拜我,我就把世上的万国、与万国的荣华,都赐给你。

  原谅我没有给你们一个童话的开始,但请你也别忘了在这个连空气都是肮脏的世界里,什么才能叫美。自古以来都在骗人,感情下落不明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?但我希望它还是死了好点,至少那样不会再痛。虽然我爱它,它走时伤口还没结痂,只是血没在流了。我最后一次去那条铁路上找它,而还是失望着回来的,一年了有时还会想起。就这样了,既然没有完美的开始,要华丽的结尾也是多余。
    
  说一说我的妈妈,她是犹太人,一架丽江云杉做的钢琴,一本破旧的《圣经》,一个传世碧玉飘花手镯,那是她的祖母留给她的。她五岁那年就被外婆逼迫着练琴。手背上放着一枚硬币,硬币一旦掉下来,就要伸出手心挨木板,所以她痛恨钢琴,外婆不在的时候,她就向钢琴吐口水,咒骂钢琴。但她的钢琴弹的很好,小镇上每一个人都知道。如果外婆的心情很好,她们会一起坐在钢琴的旁边,合奏一曲。
  而琴音就像美丽的月色一样,流淌在小镇的每一个地方。白色的流萤也被那婉转的旋律吸引,深深留恋,不肯离去。

  她礼拜天会跟着外婆走很远的小路,去镇上一座教堂做祈祷。她站在人群里,跟着人群一起唱赞美诗,突然想起《圣经》里面的一句话: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,和我劳碌所成的功,谁知道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,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。
 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群,每一张都是陌生的面孔,都在歌颂上帝伟大的恩泽,她突然感觉一切都是虚假的,连她自己都不是真实的。这个看似平静的天空,在另外的一角上演怎样的繁华?每一刻都有人在遗忘,离开,消失,世界却依旧春暖花开。
  这让她不寒而栗。

  盛夏惊慌失措地离去,在这年八月的末尾,并且宣告着一季充沛雨水的到来。一切都没有改变,一场盛夏告别。
  凡事都应该有因果,妈妈常常诅咒钢琴,钢琴终于被激怒了,它回报给她一场劫难。一天妈妈正在练琴,钢琴变的格外妩媚,勾引来了一个男人,这个男人后来又勾引了妈妈。这年她刚刚十五岁。
  这个男人是苏家明,台湾的富豪。他有英俊的外表,名贵的车子,显赫的地位,他对妈妈说,你来教我弹琴,好不好?然后他们在钢琴上做爱。那天妈妈穿着黄色的裙子,黑色的丝袜,六厘米的粉红色高跟鞋,高耸的乳房在裙子里若隐若现,她的发育有点早。苏家明抓住她雪白的脖子,开始亲吻她,然后钻到钢琴的下面,在妈妈的琴声里隔着黑色的丝袜抚摸她,丝袜的上面绣着红色的玫瑰。他咬破母亲最隐秘地方的丝袜,缓缓地缓缓地伸出舌头亲吻。母亲开始轻轻的呻吟,一边弹着琴一边做爱。
  只是后来,全镇上的人都听到了琴音越来越缭乱,“咣”的一生,琴音断了,小镇上的人都吓了一跳。苏家明从她的脚尖开始亲吻,舌头在她的身体上跳起了舞蹈。从窗户看去,映入眼帘的是碎了一地的花瓣。绚烂,多彩,寻不出一丝悲哀。
  苏家明抚摸着她的身体,眼神迷离的说,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。他掀开她的裙子,让她趴在钢琴上继续弹琴,他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,浓稠的血液顺着黑白的琴键缓缓的流淌。那天他们在钢琴上一共做了三次爱。

 黄昏的时候,苏家明说,等我回来,我们一起离开,妈妈轻轻拆下一根琴木送给他。上面写着,你要记得回来,带我一起走,我们一起私奔,不问来路,不关红尘。
  苏家明说好,他回头看了一眼,女人的爱在房间里翻腾滚滚,身后的钢琴发出璀璨的光芒,上面残留的血液像盛开的玫瑰一样浓烈。

  只是苏家明走过以后再也没有出现,她怀孕了,肚子一天天变大,她害怕极了,不敢回家不敢去学校,她一个人带着她的钢琴和《圣经》,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,流离失所。从此以后,她走夜路、抽烟,眼睛里面全是泪水。
  我八岁那年,她带着我还有她的钢琴,偷渡去了曼哈顿,我们为了节省房租和躲避警察,住在了乱区,那是一栋破旧房子的六楼。穿着暴露的妓女、偷渡客、毒品交易、警察、黑社会、朋克、同性恋,在这个午夜的街道轮番上演。
 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老太太,笑起来非常和蔼,值得信任。房子很洁净,有大大的阳台和和大扇玻璃窗,屋里有浅绿格子的床单和桌布。还有我最喜欢的古董留声机,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喝很多很多的红酒,听着留声机播放音乐:当时的你,当时的我,犹如漫画里的牧童。
  这里有家的感觉,于是我们准备一直住下去。
  妈妈不在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《圣经》,《创世纪》《传道书》《出埃及记》《雅歌》……我总是像唱儿歌一样一字不差给背出来。呵呵,俊美的肢体,自然用不著装饰。
  这个小镇上还有一座教堂,我最喜欢穿着白衣长裙,头带着蝴蝶结,脚穿着红舞鞋,到唱诗班唱歌。神父的右手轻轻一挥,风琴声响起,我们用英文唱着:白超乎雪,洁白超乎雪,宝血将我洗,使我白超乎雪。

  妈妈长的越来越美,高高的个子,大大的眼睛,垂到腰间的长发,她回家的时候,街道上的那些戴着鼻环,穿着骷髅头衣服的小混混总在她的身后吹口哨,用英文说着下流的话。她在一家酒吧跳艳舞,那架钢琴被她永远的锁在了房间里,上面落满了灰尘,只有那贞操的鲜血还唱着激荡的歌。后来她开始接客,穿着艳俗的衣服,化着浓浓的妆和那些妓女一起站在街道上,她像个木偶一样摇摆不定。抽烟,酗酒,纹身,带不同肤色的男人回家,我只好背着我的画架,搭乘巴士到第五大道去卖我的油画。
 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卖身养活我们,她有那么好的才华,可以弹琴、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,那些女装店或者是婚纱店的老板,见到她就说,真是天生的衣架,来把姑娘,穿上我们的衣服站在橱窗上,给你很高的报酬。
  而我就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外,看着她素净的面孔上化着淡妆,穿着层层叠叠宛若花朵的婚纱,盘着高高的发鬓,露着光洁的额头,头上插了一个银簪,手腕上带着玉镯子,高高的黑色高跟鞋,很东方的打扮。她似乎回忆着往事,冷冷的看着窗外,面似不动声色,却反而更令人动容,一道阳光照在她的身上,冷艳的就像盛开的莲花。
  她只做了一天就不做了,模特和妓女,她选择了后者。后来我试着去解读她的选择,可是我不懂,也许是她的心死了,把最后唯一的尊严都出卖了,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个肉身。一个连她都看不起的肉身。

  每个午夜来临的时候,我看到我的皮肤绽放出一朵一朵玫瑰,从脚底到胸前,彼此缠绕,而在天亮的时候就能消失。我的头发长到了十多米,拖在了地板上,就像带着尾摆的婚纱。月光刚刚倾射在屋子里,我总是从睡梦里醒来,我看到窗口那棵粗狂的椿树上,掉着一个女尸,随着风荡来漾去,像一张撕碎的白纸。她穿着蕾丝的白衣,苍白的皮肤,黑色的眼妆和唇膏。头上插着怒放的玫瑰,还闪耀着露珠。我起床披上白睡衣走到窗口时,却什么也看不到。等我躺在小床上再回头看时,她又出现了。四周的树木,闪耀着水晶似的光芒。
  然后我又睡下,开始做一个又一个缭乱的梦。我看见一个裸体的女子,用玫瑰遮掩着她的乳房,在墓地上跳一支又一支的舞蹈。一张煞白的脸,艳红的发丝,涂着血红的眼影,血红的唇膏。嘴里咬着玫瑰,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。她开始唱歌:血比蜜甜,血比蜜甜。

  说一说我的学校吧,我是被一个北京的中年男子通过各种关系送进去的,他是妈妈的客人。我在这所学校并不受欢迎,他们总是叫我“中国佬”,没有人愿意和我玩,所以我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。课间的时候,我会躲在卫生间里锁上门,用烟头烫自己的身体,喜欢闻那种肉被烫焦的味道。我到公共浴室洗澡时,所有的人都吓的尖叫,所以我注定是没有人喜欢的。

  我常常逃学去第五大道卖我的油画,或者是给游客画自画像。留着长发的荷兰小提琴手是我在这里的唯一的朋友。他总是穿着最绚丽的华服,纤细的五指,眼瞳竟是一汪琉璃黑白分明,白得雪珠失色,黑得吸尽天地,隐隐的胡子茬,偶尔还能看到他穿着粉红的棉袜子。一频一笑,眉梢眼角,都透着蛊惑人心的美丽,像一朵流离迷乱的花,失控燃烧。我蹲在广场上画画,他就在我的身边拉琴。
  中午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喝奶茶或者是吃牛排,他总是很绅士的把他那一份饭钱放在餐桌上,连同小费。我问我的呢?他耸耸肩,用生硬的中文说,为什么,你的饭钱,我来付?我教他中文,他教我英文。

   阳光在广场上跳跃,没有一丝涟漪,所有的美好和温暖,我把它们轻轻锁在我白色的玫瑰门里。
  有没有去过阿里山?那里有很漂亮的樱花铁道。
  他摇摇头,闭上眼睛继续拉他的小提琴。他是一个脸色忧郁苍白的男子,但他很热爱音乐,如果是在雨天,他会撑开一把落地伞,在伞下继续拉琴。我背着画架,躲在咖啡店的屋檐下避雨,头上插着一朵刚刚盛开的白玫瑰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只听见他低低的小提琴音。
  他的提琴盒总是扔满了钱币,花瓣,他脱掉帽子,弯下腰对每一个人感谢。有一天午后,他对我说,等我攒够足够的钱,我就开始旅行,旅行的目的是尝试将自己像野草一样连根拔起,抽离自己一贯依赖的那个环境。我先去越南、印度、朝鲜、最后到达中国。

  那个黄昏,他穿着黑色的礼服,打着白色的小领结,肩膀上落满了白鸽。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拉着小提琴,英俊的像个小王子。我一笔一笔的把他画进了我的画里,珍藏起来。在此后一个人的旅途里,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异国的男子教会我的那些事情,记得撒在我身上最美的年华,那是在异常悲痛岁月里,仅有的一点温暖和感动。我曾经异常的迷恋过这个男子,把他放进我的手心,以这样的方式深深的记住他。是很温暖的事情。
  他名字叫赛尔维斯,很浪漫的名字。十六岁的夏天,赛尔维斯轻轻拉着RomanceAnonimo,我以为那就是世界。亦是我的光。

  我总是在街道上游荡很久才回家,房间里充溢着男女交欢后的暧昧味道。我总是小心翼翼的经过她的房间,潜入到自己的屋子里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单纯眼神和刚刚隆起的胸,听到心里悉悉索索花朵争相开放的声音。
  晚上的时候,我看着皮肤上震裂绽放的玫瑰,渗出血管里鲜血,开的格外诡异。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,我知道她在想苏家明了。那个晚上月光满满的照进房间,她赤身裸体的经过我的房间,像个幽灵似悄无声息。我在她的身后轻声的问,妈妈,你怎么了?

  她没有回答,沿着楼梯走向琴房。琴房挂着锁,她又返身回到房间拿出钥匙,我跟在她的身后,好奇的看着她的举动,后来我明白她是在梦游。打开琴房,浓浓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。她坐在琴凳上开始弹琴,月光照在房间里,她的脸还是那样白那样美,像一块墓碑发着冷冷的光。
  琴音变的很嘶哑,一点也不动听,上面残留贞操的血随着琴音变的越来越浓,开始流动起来。我看见她的脸上挂满了眼泪,在这个夜晚都葬送在琴音里。这个晚上她弹奏的琴音是《梁祝》。

 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,窗帘随着风飘了起来,她轻声的喊,家明,家明,你来了。跳下床跑到我的身边,做出拉人的姿势,然后坐到床沿,歪着头好像靠在谁的肩上,家明,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?
 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,也许真的是苏家明的灵魂来了,她就那样痴情的对着一团空气,演着一出给世界看的戏。
  美人如花,爱情不抵微草。
  她慢慢的倒在床上,伸出双手环抱着,脸上洋溢着幸福,撅着嘴,家明,来,来,快进来。她开始呻吟着,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。我悄悄的关上了门,退了出来。我读懂这个女人深深的寂寞。
  第二天的早上,她问我,七夜,你这么去了琴房?我笑笑说,我昨天晚上突然想弹钢琴,就去弹了一会。她没有再说话,拍拍我的肩膀,问,想不到,我的女儿画的油画这么美。七夜,你是妈妈的骄傲。

  她递给我一支烟,抽抽看,没有男人,它是最好的寄托。
  我的母亲教会了我抽烟,弹琴,跳舞,唱歌,还有通过面相看男人。我沿着宿命的轨迹行走,无奈以及绝望。看着三月的天空,沧桑的无力着,光继续和影子作着滑稽的游戏。在我看来,却也是默然的游荡,游离不过宿命以及一切。
  阳光普照的晌午,背靠微凉的墙,凉气从容的穿过胸膛。窗外有小孩子唱歌嬉戏的声音,轻轻的飘进屋来。阳台上是树叶班驳错落的影子,偶尔会吹过一阵风,风铃会哗啦啦的作响。我把一串挂满小碎铃的红绳绑在母亲脚踝上,她奇怪的看着我。我说,不要惊讶,我是害怕你丢下我一个人走。

  而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会可怕的梦游,像幽灵似的在房间里飘来飘去,赤身裸体,与钢琴跳舞、调情、做爱。冰冷的钢琴温暖了她的身体。而我更像一个幽灵似的跟在她的身后,披着长长的头发,穿着白色的睡衣,绝望的不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?一直走一直走,黑暗中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从身旁走过。
  叮当当,叮当当,小碎铃撞击的声音。妈妈,我听到铃声就跑出来,这样你就不会走丢,留下我一个人。

  有时候她的客人很少,有时候天气很坏,我猫在家里,躺在她的大腿上,听她给我讲《圣经》里面的故事。
  《圣经》说,没有义人,连一个都没有,但我相信我会获得原谅与救赎。
  她的手很巧,我的泡泡裙、雪纺裙、大头鞋、红舞鞋,除过内衣,都是她亲手为我缝制的。她最喜欢的就是站在钢琴上面唱《圣经》里面的歌曲,而我坐在下面给她伴奏。我们会坐很长时间的巴士,或者是开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车,去一些家具市场淘一些用品回来。沙发、电视、留声机、红色木床、台灯、冰箱。她脱掉上衣,露出黑色蕾丝的内衣,把红色衣柜扛在后背。她说,我,用点力。我在后面累的满头大汗,虚脱的说,我快不行了,要不我们扔了把。
   你疯了,我们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搬回来。
  我们搬到二楼,坐在楼梯上休息,她唱了一首昆曲《牡丹亭》。她说,七夜,假如有一天妈妈不在了,你会不会想我?

  那个午后,她穿着胸衣,涂着红红指甲油的手指间,烟雾缭绕。她扬着脸看着前方,阳光落在她的眉间。七夜,妈妈是一个坏女人,不值得你怀念。
  那些忧伤、哀怨、遗憾;那些快乐、坚持、美好,都在这个午后被无限的蔓延。我低着头说,我讨厌你这样说自己,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你明明知道我很爱你。
  原谅妈妈给你温暖的生活,不能让你做一个健康、明亮的好孩子。我看着她,安静的说,我不后悔,妈妈,寂寞的女子才最美丽。
 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有遗传病,而我更不知道,她把这个病遗传给了我。七夜,没有我,你可以过的更好,是不是?我把头靠在衣柜上,闭上眼睛没有说话,眼泪肆无忌惮的落在衣襟上。七夜,你不要哭,女人的眼泪最不值钱。

  我们把衣柜扛进房间,累的瘫在地上,她拍拍我的屁股,七夜,起来,我们一起去洗澡。她把我拉起来,推进了洗澡间。我脱掉衣服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雪白的脖颈,像花蕾一般的乳房,怯怯的、羞涩的,就像一朵剥开的莲花,红红的花蕾浮动在洁白的花瓣上。丝绸一样的皮肤,像阳光照射下的雪,耀眼夺目。
  七夜,你长的很美。
  我躺在浴盆里,她帮我全身涂满香皂,七夜,再过几年,你就长大了,变成真正的女人。告诉妈妈,有没有中意的男人?
  我笑着没有说话,她就去挠我的腋窝,我们在浴盆里嬉戏起来,气泡飘在半空,我仿佛又看到赛尔维斯站在黄昏的阳光里,紧闭着眼睛,专心的拉着他的小提琴。而我蹲在旁边充满迷恋的眼光看着他。
  七夜,好听吗?恩,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。你是一个需要被爱的女孩子。
  是吗?我看着他的眼睛,是那么的蓝,就像那天的天空,蓝的让人心碎。
 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?我在心里偷偷的对他说。
  我不是一个很会爱人的人,我从小就没有学会爱该如何传递。积压了太多的爱,但从来无法给出去。走在斜阳下,地面上映着我长长的影子,沿着路踩碎枯黄的落叶,我的思念汇成了一片海,潮气潮落,它是如此如此的汹涌。我是一个喜欢怀念的女子,依然在等待,明知最后的最后会换来无奈,可却仍奋不顾身地跳上这通往未知的隧道,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永远没有尽头。
  我只有不断的逃离、逃离,也许有一天,我可以找到藏身的地方,安静的把一切悲伤的过往忘记,才能更好的活下去。午后的阳光,直射入房,阳台上的鲜花,随阳光的照射灿烂绽放。这个深秋,一直不曾离开,烈日肆意地照耀,我伸出手想遮挡刺眼的光,却感觉手心里留下了阳光的温暖,久久不曾散去。
  我把日间所有的力气花在这一刻的哀伤里,眼泪肆意过后身体像被抽干般隐隐作痛。天空依旧蔚蓝,心却如此冰凉。如果说忧郁是蓝色的。那么幸福,是什么颜色?
  七夜,你在想什么?哦,没什么?
  我躺在她的怀里,她抱着我,一起躺在浴缸里。我看着她的身体,依然丰满和富有弹性,美的像一出戏。皮肤如毛茸茸的雪莲一般透明,从乳房到乳头的辗转间有一种梦一般的鼓起,恍惚旋转中的一个雪青色的柔纱裙围,仙气在里面萦回。笼罩一圈朦胧的乳晕,如同针尖般密密含合动态的花蕊形成的两个小小的酒窝儿,里面盈满了含蓄的醉意,坳现着迷蒙的羞涩。少妇的妩媚与娇柔就在漂满玫瑰花瓣和泡泡的浴缸里,春光咋泻翻江倒海。
  妈妈,如果我是男人,我也会爱上你。
  爱我?不不,七夜,男人只想和你上床,只想和你做爱,他们不会付出真心。
  那苏家明呢?她的脸渐渐的暗下去,像落满灰尘的钢琴充满绝望。她慢慢的沉下去,把整个头埋在了浴缸里。我也把自己沉到了缸底,看着她的阴毛飘起来,像海底的海藻无比妖艳。玫瑰的花瓣起起伏伏,落在她的阴道上。

  我知道,苏家明是她心里的一根刺,要不得也拔不得。如果她是一条流泪的鱼,那么我想苏家明应该是水把。因为在水里,谁又能看出鱼的眼泪呢?爱情从来就是没有借口的离别,最痛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,而是他消失在你的世界里。看着他漂亮的决绝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那些苍白的语言,终递不过时间的推移,三生石的盟约是刻在沙滩上的语言,沦为被侵蚀的容颜。某年某月某一天,某人的那句执子之手,就成了一个讽刺的笑话,散在空气里。

  冬天就要到了,那些腐败阴暗就让它们都走吧。清晨洗完衣服后坐在窗前听下面慢慢热闹起来的街市声,听歌,发呆,看书,轻柔的声音如水一般漂浮在空气里包裹着,另一种温柔的踏实。
  大朵大朵白云的下午,我和她在房间里拍照,她穿着黑色的毛衣,上面绣着红色的兔兔头,下身只穿了一件纯白的内裤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做着无比夸张的姿势。站着、躺着、坐着、蹲着,或哭、或笑、或闹、或静,怎么样都好,最后把阳光的影子也一并拍进来。
   那是我们在曼哈顿生活的两年里,我见过她最开心的一天。她搂着我只是笑,或者喊着我的名字,七夜,七夜,来来。用手捂着我的脸,看的那么仔细,好像要把我嵌到她的生命里。
  只是那样幸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,不复存在。我愿意为你去死,就怕有一天,回头看所有的路,竟已全然湮没。而我只是个没有过去的人,去到的一个陌生的未来。
  我看着她的睫毛,在阳光下像一把敞开的扇子,扑闪扑闪直勾人心。微微张开的嘴唇,像娇滴滴的樱桃,淌着殷红的血液。手指盛开成一朵莲花,裙裾慢淌成五色流云。她亲吻着我的额头,七夜,你要记得,妈妈爱过你,也爱过这个世界。
  妈妈,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要做你的女儿。那天我穿着纯白的衣服,背着纯白的天使翅膀,扎着麻花的粗辫子,仰着脸看着她。可是妈妈,我们都被生活欺骗了,把我们骗到这个繁花似锦迷离暧昧的世界,承载着千年的伤痛,如宿命都得不到解脱。

  所有的故事,都发生在我的回忆里,也许记忆一直在骗我。它们说,曾经我是那么幸福过。而我忍不住就哭了起来。
  杏花落了,桃花开了,谁又知道在这个最荒乱的地区,曾经住过两个穿着白衣宛若妖精的女子。而妈妈惨白的手臂,在空中划出一个花朵盛开的半圆弧。
  七夜,下辈子你最希望妈妈出生在哪里?
  妈妈,下辈子我希望你出生在一个小岛,那里很安静,我们有一座木制的房子,那是我们的家,从此我们结束流浪。种一院子的花,大把大把的阳光照在屋顶,我们可以一起弹琴,画画,没有忧伤、没有阴天雨天。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在家里冬眠。
  呵呵,那妈妈下辈子要做一个男人来娶你。
  我抱着她笑,在繁华的尘世喧嚣里,找寻翅膀掠过天空的划痕。
  当笑容只停留在发黄的照片里,当花在雪地里用尽生命的全部开放,当一杯咖啡渐渐冷却,当容颜在时光中苍老,当思念在黑夜中停歇,当风花雪月统统葬送,那么谁的眼泪化成紫色的花朵?过去的,现在的,将来的,是不是只会留在那有紫色羽毛的日记里?
  也许我和妈妈只是彼此的过客,不是永恒剧情的主角,于是我看到结束,拉开厚重的帷幕,谁在俯身告别,伤痕累累的离场?满目只是荒芜的废墟,没有半点慰温。伤殇与爱无关。

  我们下午去了曼哈顿的大教堂,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,智慧和哲学闪烁着光芒,把信仰和秘密都刻在彩色玻璃上,鸽子停在教堂尖顶,日复一日。异国少女的金发像阳光照耀着溪水,脸颊像清晨的白色雾气。白色的上衣,打着蝴蝶结,管风琴的声音响起,她们开始唱赞美诗:敬求主耶稣使我完全清洁,我永远需主在我灵中生活。为我毁偶像,为我驱除仇敌,求将我洗涤,使我白超乎雪。白超乎雪,洁白超乎雪,求将我洗涤,使我白超乎雪。
  教堂里点满蜡烛,神父开始做布告,那些修道士和国王们,古老石像里的传说,在这个下午,都从遥远的天边回来了,他们唱着赞美的歌,披着金色的光芒,踏着七彩云,都回来了。
  新的世界正在破晓,他们说文学会取代《圣经》,诗歌会流淌成银色的棺椁,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宗教、信仰、冲突、贫富、死亡,有革命,有呼号。那个绞首架上的诗人,曾经是纽约街头流浪的王子。躲藏着哭泣的自由女神,松香熏伤了她忧郁的眼睛,她的胸口铺满了黑夜里发光的风信子。大船纷纷起航,去寻找新的航道,月光下芦苇的轻叹和流水的歌。那些颤抖的星星,那些停在指尖的萤火虫,那是上帝蔚蓝的眼睛最后一次注视我,在我的唇上留下苍白的诗歌,把他的头颅搁在我的膝头。

  女王登上了皇位,王子被送进了监牢,在这个不见五指的黑夜里,一片茫茫的森林里,那些开满白色花朵的小路,等待着谁的到来。美术将取代建筑,金钱将取代信仰,而白昼将取代黑夜,我们点燃了摩天的大火,建起了涅槃的望生塔。
  红蔷薇于十一月的清晨准时颓败,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神父的布告,净透灵魂的声音。此刻那些功名、爱恨,都在斑驳的声音里归隐,消失不见。我仿佛看到一条光明的小路,一直延伸到远方,我知道那是回家的路。后来我睡着了,梦到一个白色的庭院,院子里跪着一座石像。我穿着白色的裙子,快乐的舞蹈。妹妹在一旁拍着手,姐姐,姐姐,你跳的真好看。你来教我,好不好?

  门前的那条小路,经过一辆南瓜车,马夫跳下车拉开车门,跳下来一个女子,穿着红色的绣花鞋,高束着青丝,环佩叮当,纱幔飘舞,低垂了眼睑,说不尽倾国倾城。我望着她,感觉这么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?
  小娘子,天快要黑了,可否让我家的公主住上一晚?
  古老的寺院深处,有神祇的妙相庄严,大唐的琵琶和长春树,断了琴弦,饥鼠吸尽长明的灯油。是谁把那只木鱼,敲得欲仙欲死?对了,对了,我记得这个女子,她叫蓝夏,蓝夏。我看见她的胸脯上铺着山河的画卷,脚踝上流淌着黄金。我曾经为她在额头上贴过金粉,为她在眼角点上泪痣,为她曾经舞到夜阑珊。我点燃了所有的蜡烛,照这良辰美景。
       我看见她伸出手臂,带着和母亲一样的紫玉手镯,叮叮当当。她转过身,对我说,我叫蓝夏,蓝天的蓝,夏天的夏。你叫什么?
  
  七夜,七夜,你怎么睡着了?
  我睁开眼睛,模糊的看着那些快要走散的人群,恍惚过了一个世纪。我看见母亲的影子翩跹在朱红的墙壁上,她在神灵面前的尘埃里复活。在回来的路上,她迈着异常轻快的步子,对我说,我,你相信吗?我在祈祷的时候,看见了回家的路。
  那是最后一次我看见她的笑脸,也是最后一次,她看到这大朵大朵的云和蓝蓝的天。之后永不复返。

  这个晚上她又梦游了,脚踝的叮铛响彻走廊,她小声的喊,家明,家明,你来了。她躺在沙发上,娇喘的笑着,你好坏,一上来就脱人家的衣服。她用双手抚摸着自己的乳房,开始轻轻的呻吟,我看见她的阴道像窗台上的水仙,潮湿般盛开。
  家明,你到底爱不爱我?爱我的话,就带我回家把,我不想再流浪了。一阵风吹过,急速的翻过桌子上的《圣经》,我跑过去关上窗户,却意外的发现下雪了。
  家明,你为什么不说话,你不爱我吗,不想带我走吗?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哭泣,你嫌弃我脏吗?
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整个曼哈顿都变的纯白纯白,我抱来被子给她盖上,自己猫在沙发的一角睡着了。她哭了一夜,我早上起床的时候,看到她的眼角下全是血,我摇着她,妈妈,妈妈,你这么了?
  她虚脱的问,七夜,七夜,天还黑着吗?你怎么不开灯?我把她的手放在脸上,惊恐的问,妈妈,妈妈,你这么了?我拿着毛巾给她擦脸上的血,可是刚刚擦干净,血又流了下来。源源不断的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。

  窗外是肆无忌惮的大雪,和这个异常苍白的世界,我在屋子里害怕的哆哆嗦嗦,那是我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。我给她穿衣服,妈妈,快起来,我们去医院。
  去医院?怎么能去医院,我们是黑民。她推开我的手,看不见也好,心里不再有奢望。
  多年以后,桃花盛开,可她什么也看不到了。她哭瞎了自己的双眼,来拒绝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假象。可我还是一直在那条铁轨上躺着,等着那辆迟到的列车。
  回忆是条河,看见的侧影,不啻当时。当初是水,十年以后又不是水,后来依然是水。
  我看着她在屋子里踉踉跄跄,分不清东西和左右,撞倒了衣柜,撞到了墙上。我过去想扶她,她推开我狠狠的说,走开,离我远一点。我看着她一脚踩空,从楼梯上滑了下去,趴在地上好半天没有起来。

  我跪在地上,对她说,妈妈,求求你了,我们去医院把。她用手臂支撑向前趴,我拉她起来,她挣扎的时候手掌狠狠的打在我的脸上,滚,你们都滚,我不需要施舍的爱。她用手臂拖动着身体,一点点向前爬行,而我在她的身后,捂着自己的嘴巴,跪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
  相信爱情,如同一场劫难。
  那天是12月21日,农历的冬至,也是我十岁的生日。
  从此以后,我们的生活时好时坏。我每天很早起床,做好早餐给她端在床上,然后服侍她洗脸和梳头,每天她的头发都掉的很多,我悄悄的捡起来放在我缝制的一个香囊里。然后我坐巴士去第五大道卖画,晚上的时候回家画画,或者给她讲一天里遇到的新鲜事情,给她唱歌。有时候生意会很好,卖出几副画,给游客画了几张自画像,我就会给她带一些礼品,一件衣服或者是丝巾。
  每天早上睁眼看见空荡的房间,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。生命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空闲着。我能看见又一轮的太阳,却看不见茫茫的未来。一场未知数。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陷入失语的状态,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,如同死去的人一样沉默。暗涌的感情深藏在内心最深最暗的地方,从不曾有人看得见,是在成长的伤痕里逐渐沉默下来的。开始懂得说太多的话很多时候只是徒劳,它们苍白无用,于是继续沉默,在沉默里去感觉生活的快乐和伤痛。
 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让人担心的孩子,不懂得怎样去照顾自己,不知道如何去关心他人。那年那月的人和事原来这么虚弱,一下子就被时光消磨成一个华丽的空壳,再没有半点儿有血有肉的牵连,虽然指尖似乎还残留阳光的温度。日月光华周道如砥,那些爱情出现的地方,造构一方矮矮的坟墓,淡定的哀怨着,瞬间划下永恒着寂寥。
  华丽的丧服裹着凉掉了的身体便开始逃亡,以伤疤未愈的形式疼痛,停止了呼吸。碎了的阳光洒在脸上,一片斑驳,浓郁的装容破裂成丑陋的疤。开始习惯在刀刃上舞蹈,剧烈的疼痛难以忍受,但也没谁来阻止我。在刀刃上舞蹈绝美,因为灿烂的血红色,可以渲染所有人的眼睛。

  赛尔维斯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见到我,开心的问,你这么了,几天都没有见到你了?我支好画架,对他说,身体不太舒服,所以没有来。
  他走到我的身边,严重吗?有没有去看医生?我点点头,说谢谢,看过了医生,已经好了。他红着脸,支支吾吾的说,明天晚上有空吗?到我的家里,我给你做巧克力吃。
     我们就这样站在阳光下讲话,看大街上来往的人群。我点点头,笑着说好,温暖的就如同当时的阳光。这是最开始的那段柔软的时光,记录这些点滴的时候我依旧是微笑着的。
  他从街道一家奶茶店买来两杯奶茶,给我一杯,我们两个人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,站在飞舞的雪天里。他问我,圣诞节有什么打算?我笑着说,不知道,他说,那我们一起去乡下见我的祖母,她有一大片农场和葡萄园,还种了一大片向日葵。如果现在是夏天,我们能看到无边的麦田,麦田里面盛开着小花。我,跟我去乡下,那里的圣诞节才更有意思。
  我说好,圣诞节我在这里等你,你一定要来。

  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妇经过,看见画架上夹着的油画,相互攀谈起来,点着头,这幅画怎么卖?油画上的风景是阿里山的樱花铁道,一列满载着游客的小火车喷着蒸汽轰鸣着经过,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,安静的笑着。这个少女曾经在梦里对我说,我叫蓝夏,蓝天的蓝,夏天的夏,你呢?甜美的宛若精灵。
  我的画从来没有价格,它到了真正喜欢人的手里,该有什么样的价格他会一目了然。
  是吗?他笑着说,这幅画是很传统的中国油画,风景很美,你可以画的更大胆一些,把西方的一些元素加进去,这样你的画才可以有更高的艺术价值。如果你有时间,可以来听我的课,他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  我把名片装进衣袋里,把画卷起来递给他,送给你把,看的出来你很喜欢它。
  不不,他摆摆手,你们是以此为生的,并不容易。他把钱装进我的口袋,很温情的拍拍我的肩膀,说,有时间去我的画廊,那里才是真正的艺术殿堂,我可以给你介绍很多的名家,或者是送你到专业的画院。你很有天赋,应该有更好的发展。

  身后的女子透过他的肩膀,眼神冰冷的看着我,像一把匕首直刺人心,很久以后我才读懂了那些目光。为时已晚。
  如今一切都太寂寞。有些事既定,颠覆了过往,终究要回到最初无知无觉的空旷。在苍凉的生命里,踏上一列投奔远方的火车,离开或是想要遗忘。是一场宿命的安排,去见一些有着新面孔和陌生言语的人群,以此来祭奠在记忆中沉睡的人和旧事。

  赛尔维斯在身后喊,我,我,我回头看去,只见他蹲在地上,身边站着一条小狗,嘴里咬着一支玫瑰,脖子上打着领结。赛尔维斯拍拍它,小狗吊着玫瑰向我跑了过来。
  小狗跑到我的面前,欢快的摇着尾巴,我蹲在地上,从它的嘴里取出玫瑰。赛尔维斯拿出他的小提琴,开始拉奏曲子,轻轻的哼着歌:
  Iamcallingyou
  Iknowyouhearme
  Iamcallingyou
  Iamcallingyou
  Iknowyouhearme
  Iamcallingyou
  我听着这样的天籁,恍惚中如同被温柔的潮水反复摩挲过小腿。像是站在海滩,听着云朵的呼吸。周围站满了观众,热情的鼓掌。
  我悲伤的看着你笑,却不曾握过你伸出的掌心。谢谢你,异国的男子,在你的微笑里我看到了天堂。谢谢你教会我爱与被爱,渲染上旧色的时光里全部幸福的景,我都记得。我也想流着眼泪或者是笑靥如花的仰着脸,说,我相信你,愿意一直等着你。
  这样的桥段,这样的女子,总能惹人心疼。因为相信是情意厚重的词,难得出口。在那个下雪的午后,我真真切切的感觉自己离幸福很近,闻得到温暖的气息。如果你是我的王子,请牵起我伸向彼岸的手,采撷常开不败的花。
  我把玫瑰夹在画板上,坐下来给一个外国的游客画像。我问赛尔维斯,你看过《小王子》吗?他说看过。我问他,假若是你,会选择带刺的小玫瑰还是等爱的小狐狸?他蹙眉说不知。我便笑,假如是我,会毫不犹豫选择那只等爱的狐狸,只因它明确的说,请驯养我。
  他说,七夜,我带你走,我们可以去很多的地方,我带你去法国,去看塞纳河,去看埃菲尔铁塔,我们可以周游世界。我凄然的一笑,这个高大单纯的孩子,笑容就像曼哈顿明亮的阳光。他的世界只有流浪,无法停留,我爱他,可是我不想流浪。我累了,要停下来。我一直重复着讲,亲爱的我累了啊。
  最后他哭了,眼泪从他大大的蓝眼睛里落下来,大颗大颗的。他抱紧我说,七夜,跟我走好吗,我可以给你一个家,我们买一间大大的房子,养很多的花,我们会有很多的孩子,可以让你幸福。你答应我好吗?
  我抚摸着他的脸,说,好,我答应你,答应你。
  我看着他又拿起小提琴,为我拉了一个曲子,RomanceAnonimo。然后曼哈顿的天上又下起了雪,很大很大,我站在第五大道的中央享受我的爱。
  亲爱的,抱紧我,再抱紧一点。雪一直下,一直下,我却哭了。突然我想起台湾的阿里山,我的故乡。
  即使裹紧被子,温暖自己的也只是我自己的体温,放弃了对他人的倚仗和信任。自知冷暖,学会保全自己,而我需要一点温暖的线索和证据来印证幻觉,使它成立,变得接近现实。
     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吻你,我会把你的呼吸刺青在心里。或许上帝没有赋予我忘却的本能,把你浓缩成我身体上的一处缺口,让我眼睁睁地看到疼痛。

  家里没有灯光,让回家的人感觉不到温暖和希望。我去她的房间找她,她不在,我喊道,妈妈,妈妈。我听到了琴音从琴房的方向飘了过来,我去琴房找她。
 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,回头笑着说,七夜,你回来了。我“恩”一声,你吃饭了吗?她说没有。我在她的面前蹲下,摸着她的手好冷,妈妈,你应该学会照顾自己。她点点头,说好。乖巧的如同一个孩子。
  我拉着她的手,在黑暗的房间里穿行,告诉她哪里有柜子,哪里有桌子,哪里有花盆,教会她如何一个人更好的去生活。妈妈,小心一点,前面的地毯不太平。
  妈妈,从你的房间到楼梯,只有十步,下够十三级的楼梯,就到了琴房。
  妈妈,桌子上放着一盆花,你不要碰倒了。
  妈妈,这是一本盲人手摸的《圣经》,我给你放在了床头,每天你寂寞的时候依然可以读它。它是这黑暗世界唯一的光。
  我把客厅的火炉点燃,感觉温暖了很多。她坐在沙发上问我,我,你想回家吗?我说想,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多久才能来到?她“叹”了一口气,说快了,快了,我们一起回家。
  七夜,窗外又下雪了。我起身走到窗前,果真下起了大雪。我回头对她说,妈妈,你现在连下雪的声音都能听到了。火苗在壁炉里一闪一闪,在她的脸上被渲染成光辉的色彩,如电影被剪辑的桥段散落一地,表情被时间定格,却亦是惊心动魄的美。
  她对我说,七夜,一生不要错过两种东西,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爱的人。
  可是妈妈,你忘记了吗?你曾经说过这世上的男人都不可信。心软,是所有女人的软肋。
  我带着她去洗澡,帮她脱掉所有的衣服,我看见浴盆里漂满了她的头发,像海底的珊瑚格外触目惊心。我拿着毛巾掠过她的后背,她说,七夜,我现在常常会梦到你的妹妹,她说要带我回家。
  我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她,把脸贴在她的后背。我说,妈妈,你不要跟妹妹走,不要把我丢下。
  灯火还在黑暗中摇曳,回忆如藤草般漫长,爬过青春的墙壁,枝叶垂在潮湿的小巷。空荡荡的房间,拥抱的余温犹在。
  七夜,把镜子给妈妈拿过来。
  我起身把镜子递给她,她用失明的眼睛照着镜子,我,我的头发是不是快要掉光了?她的手拂过自己的长发,你看我的眉头都爬满皱纹,皮肤也变的粗糙了。
  她的双手松开镜子,镜子一点点坠落在浴缸里,渐渐的就要没了顶,溺死在水里,再也没有任何的呼吸。她说,七夜,妈妈想一个人静一静,给我一点空间。我看着她抱着膝盖,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,我悄悄的关上门退了出来。
  我站在门口,听到她轻轻的哭泣声,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。佛说,与谁路遇、与谁接踵、与谁相亲、与谁反目,都是命定,挣扎不出。
  那亲爱的天使,能不能带我离开?

  我打开房门,顺着楼梯一直向屋顶跑去。屋顶是一座大大的花园阳台,种满了花。我走到边沿向下望去,此时曼哈顿的夜色很漂亮,大街小巷到处充溢着狂欢的气息,商店的橱窗摆上了圣诞树,上面挂满了精致的小饰品和五彩斑斓的小灯泡。白色的蜡笔在橱窗上写着:MERRYCHRISTMRS。
  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,戴着红色的圣诞帽,脸上化着彩妆,后面背着大布袋,见到小孩子就分发礼品。这个城市到处都洋溢着喜悦,而我却在可耻的痛苦。
  我听到夜空中漂浮的灵魂深浅不一的呼吸声,我看见无数忽明忽暗的尘埃扑向又一场颠沛流离,在上帝的手心里犹如烟花般散去,它们在遥望归途。静伫的十字架是初生襁褓中纯净的鲜血,还是凌乱的床单上一抹诡谲的暗红?我站在这个宽广的阳台上,与夜晚出没的魂魄们贪婪呼吸,看到半空中上帝与纯洁的维纳斯女神做爱。世界光怪陆离。

 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踩在雪地上“沙沙”的声音,极轻极轻,我准备回头看时,突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,狠狠的勒着我的脖子,然后一条洒满迷药的毛巾捂住我的鼻子和嘴。我拼命的挣扎,双手伸在背后去抓他的脸,我想大声的呼救,妈妈,妈妈,快来呀。
  可是整个世界死寂一片,哪里有什么人烟?谁来救救我呀,救救我把。刚才热闹的街道突然一刹那静了,听不到一点嘈杂的声音,肆无忌惮的冷风穿过街道,空荡荡的,就像灾难过后的荒凉。我感觉所有的鲜血倒流起来,不要,不要,不要呀。
  我的身体被他提离了地面,双脚在半空乱蹬,我就像狮口里的猎物,一点点、一点点没有了力气,挣扎也是徒劳、哭喊也是徒劳、求饶也是徒劳,大脑一片绝望。那是最后一眼,我看到一片纯洁的雪花落在我的额头,就如同我纯贞如子的身体,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。
  黑夜里,那双大手、那些疼痛、寒冷、绝望,那些迷药味道,都定格成画面,变成记忆。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第一次。所以在以后相当长的日子里,我都拒绝去医院,闻到那些消毒水的气味就会呕吐、窒息。

      我下落不明的记忆无须再找寻。
  后来我被冻醒了,我看见自己赤身裸体的躺在雪地上,身旁是撕碎的内衣和毛衣,身下流淌着一滩贞操的血,艳的惊人。我全身冷的快要僵硬,阴道像火燎一样疼痛。我起身忍着伤痛给自己穿上衣服,小声劝导着自己,还好,我还活着,他要的只是我的身体。还好,我还活着。

  当地狱的温度升到37度时,是不是就会变成天堂?
  我看见一朵玫瑰,从阳台上随着风飘下,一层层向楼下飘去,六楼,五楼,四楼,三楼,二楼,一楼,然后落在地上,一辆汽车从它的身上驶过,花瓣飘进了天堂。

  当天堂都开始变脏,天使才开始化妆。

--转自(http://new.rongshuxia.com/Reader/4448403.1.asp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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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9-4-26 02:29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很美的语言,很多的意境,圣经,钢琴,刺青,香烟,油画,肉身,小提琴,玫瑰,...,充满了诗意与忧伤的句子~作者通过写自己与妈妈的经历,从肉身被蹂躏的角度,以泪控诉了这个世俗的丑恶,是对女人的灵魂刻画,对尘世的揭露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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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4-26 09:48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杏花落了,桃花开了,谁又知道在这个最荒乱的地区,曾经住过两个穿着白衣宛若妖精的女子。而妈妈惨白的手臂,在空中划出一个花朵盛开的半圆弧。

很凄美的故事。都市里,两个寻找爱却找不到爱的女子··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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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4-26 09:55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感动何止一点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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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9-4-27 00:58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{:2_31:}偶就是希望大家能转多点这样的帖子来这里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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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9-9-8 12:26:09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也太长了吧,看了好累~
雪钕孓。 发表于 2009-9-8 01:28


呵,不要把阅读当成是一项工作去做,建议在心情无聊,时间空闲时,好好品读,相信能给你的心灵带来宁静我感动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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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5-28 18:48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太长了,建议这里多发一些短小精致的文章,让人读了不至于眼睛疲劳,因为长篇如果不在特定时间内读完,会体会不到文章的精彩!

点评

呵呵,说的也对。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快,很少有人有时间能静心下来看长篇了。  发表于 2015-5-29 04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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